一楼备用。先开一个坑,明天更新。
先简述一下。我所在的工厂是不锈钢钢管厂。规模相当小,工人总数才四十多个,领导有十几个。办公楼中的销售等等我不知道的职位的人数,比工人和工厂领导的总数还要多,却都靠着工人们的生产来养活。
本贴将从我的第一视角出发,介绍我看到的工厂是什么样子的,以及和工人是怎么打交道的,同时和大家分享遇到的问题。希望能给暂无条件进厂斗争的同志一个参考。
这个帖子主要是为了写工厂和工人,就不多谈机器和产品在工业上的具体名称数据等问题了。
工厂大概分为三个部分。管件及管件包装、工业管制管及其后处理、水管制管及其后处理。它们工作差异很大,被划分在不同车间的不同区域,每个部分都有自己的班长和组长,带领着一部分工人。每个班组的工人的工作时间也不统一,除了比较核心的老工人,其他人也不会一直固定在一个班组,会根据生产任务随时调配。
首先讲管件及管件包装的班组。
这个厂子对于管件从下料到包装的机器一应俱全。每个机器只擅长做它负责的工序,加工后再去对应的下台机器衔接,每次加工结束在流程卡上填写信息,加工到最后送去包装准备出厂。这就是一条生产线,产品就这样诞生了。各个工序 “现在可以在空间上齐头并进了。例如制鞋,在一部分人纳底的同时,另外一些人可以分别从事做帮、缉口、绱底、排楦等工作。按这种方式进行工作,可以在短时间内生产出大量的产品来。”
在资本主义工厂,是有生产计划的,一个月总共要加工多少东西,每天各个机器要加工多少东西,都会提前计算好。工人不用制定生产秩序,但必须维持,完不成预定的计划就会罚款,为了保证工资,工人常常忙得喝水都没工夫。 “资本主义的社会劳动组织,是‘靠饥饿纪律’来维持的。”
实际上,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紧迫,毕竟计划生产的人不了解具体生产情况,只是大略定下。但是,班长总会让工人每天多干几个,计划数量就随着上涨,他获得了绩效和奖金,但计划数量已经提高到工人上厕所都得快去快回的地步了。还有所谓“精益”部门,之前使出过非常阴险的手段。他举着手机,也不说什么,就给工人录像。我以为是拍宣传片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就干得很认真标准。结果第二天,群里发了一个“理论产量”和“实际产量”对比的表格,原来他根据录的一分钟视频里工人工作的数量,自己算了个“理论产量”,由此就要求提高产量!
我自己就在管件区工作过一段时间,工作内容已经被分工到极致简单,没多久就能熟练掌握,剩下就是重复。大脑只能空闲着胡思乱想,但是又不能真的去思考,如果失误了,弄坏机器和产品倒是没关系,如果受伤就糟糕了。第二是,虽然工作简单,幅度很小,也不累,顶多就是罚站一天。但如果长期进行这种局部性、片面性的工作,对身体的慢性伤害还是很大。
“由于机器简化了操作过程,使得体质较弱的劳动力也可以参加到生产。” 管件这里八成是女工。所有的工作女性都能干,产量也没有差别。换模具会用得上男工人,但是这种事,教一教,妇女也不是干不了。模具很重,可男工人也不是用手搬的呀。虽然能力一样,可工资相比男性要低上一千,在领导那里也是男性首先被看得起。
而且这种简化的劳动,就像《政治经济学概论》里讲到的:“工人变得只会从事一种局部性的操作,而不能自己制成一件成品。这样,他们倘若离开资本家的工场,便很难独立地工作。” 工人在这儿累死累活赚那点辛苦钱,却什么都学不到,只能作为单一机器的“熟练工”。离开这里,工资说不定还更低了,也不一定有五险一金,工人就只能接着忍受这家工厂的苛刻环境。
太晚了先仓促地写下这点吧,以后还会改,还没摸索明白重点应该放在哪儿。
实在是太离谱了,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资本家真是变着花样地剥削工人。
是这样的,虽然现在大部分工厂的工作不至于累到大汗淋漓,但是工作内容全部都是枯燥,重复的内容,一直高频率不间断的进行工作,身体就会慢性损伤。一开始还不明显,但是长期之后甚至会导致工人的肌肉畸形发展,形成特殊的职业病等等。
我以前就有错误观点,在作为学生的时候对进厂打工的未来充满期待,其实是一种寄生学生的狂热性,原本期待着自己进厂的话能够学到一些东西,比如操作机器的办法,制作产品的流程,机器是怎么运转的等等,但是后来发现,资本主义的大工厂里面工人早已成为了机器的傀儡,不仅几乎不能学到什么技术知识,还得为了追上机器的速度非常疲惫,甚至受伤。资本主义社会里,资本家只在乎能否创造更多的剩余价值,能否使机器最大程度地得到利用,根本不会在乎工人的健康。
有部分工人确实是这样想的,觉得其他地方环境可能更差,或者根本没有其他工厂会让自己上班,所以为了能保住工作就不敢去斗争得到更好的工作条件。
特别是一些年纪大的女工,她们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换工作找工作都很困难,更不要说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她们可能觉得自己只有忍受才能保住工作,所以畏首畏尾,逆来顺受,这也是不对的,应该让工人认识到逆来顺受只会让资本家越来越疯狂,加大剥削力度,只有斗争得到自己应得的权利才能使自己甚至整个工厂的工人的情况的到改善,我自己也在和工人的交流中察觉到了很多人存在这种看似“无可奈何”的想法,她们说"我们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有得选”,应该尽力去改变她们的想法,这就要求我们学习马克思主义,锻炼有理有据地说服别人的能力了,而且自己要首先敢于和资本家斗争,不能言行不一了。
三水今天会有更新吗?
管件组的基本情况已经介绍了,但是这些事情如果没有具体鲜活的材料,工人的遭遇就那么寥寥带过,很难能使人共情。接下来我将写几篇工厂生活的记录,详细说说我接触到人和事,再讲后面的内容。
2025/2/27
昨天睡好晚,想赖会儿床结果又睡着了,挣扎着起来。才半个小时就已经吃好穿好来到工厂了。
这个工厂有一个独特的“企业文化”,每天早晨工人集合开会时,都得录个视频。班长念几句安全口号,工人齐声喊“好!”,要发给领导看。据说领导很关注监控和早会视频,毕竟他们从不肯出办公室,只能这样了解员工嘛。
录完就开会了,通常是简单交代生产任务,提示一下哪天有检查的,最近又要搞什么形式主义。今天我仍旧是激光切管。已经连续干了一周,仅剩下一点,上午就能切完。切的是小弯管,把管头切平齐。管径小,也薄,拿起来很轻松,工作大部分时间也只是站着,只是动一动胳膊上下料,再挨个检查一下有没有切坏。可是这一上午也很难熬,因为切割过程大概会有很伤眼睛的不可见光,已经在这连续工作一周了。眼睛没时间恢复,感觉肿胀得难受,连带着也头晕。我就磨洋工了,等到吃饭才干完。
下午,我去超声波清洗机那里,跟一个女工一起干。清洗机是一个很长的传送带,分为两部分,前面是装满除油剂的大锅,后面装满风扇和加热棒,负责烘干。管件放在传送带上走一圈就变白了。我负责续料,她在出口接着,数数,装袋。今天洗的是钢圈,很小,直径五厘米,四厘米左右高的小圆管。六百个装一个编织袋,手抓很麻烦,所以用铲子直接往传送带上铲。可袋子实在太大了,很妨碍我,而且因为里面太散了,每铲走一点就挪动一点,总是从平台上掉下去。女工人告诉我把袋卷起来,也没一点用,因为我总要提一下,聚拢里面的钢圈。干了很久都不方便,很恼火,先去上厕所好了。
回来我发现,旁边有塑料箱,如果我把袋子连同里面东西一起放到箱子里,既不会乱动,也不会受多余的袋子妨碍。我试了试,发现办法绝佳,如果把钢圈索性直接倒在箱子中铲,会更方便。
我一边干一边想。自己其实不自觉地遵守了唯物辩证法的规律。我当时续料的一切麻烦,都是围绕着这个编织袋。因为它软,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它多余的袋子编会挡住我,缠住钢圈和我的手。其他的一切矛盾都由这个主要的矛盾支配着。而我抓住了这个主要的问题,抛弃袋子,用性质跟它相反,符合我工作需要的箱子。我就省了很多力气,轻松多了。
再后来就下班了。下班前半个小时就得停止一切工作,去擦地。这个工厂在擦地方面还是有进步的。过去只能用水桶涮拖布,又脏又累。现在改成干拖布了,还是擦汽车的那种,又宽又大。喷上能利用静电吸附灰尘的清洁油,很轻松就擦完整个车间。擦完集合一下,就得回家了
这么阴间啊,太反动了,想到了服务业员工里面很多这种上班前“打鸡血”的行为,我小时候看着简直觉得是邪教组织。
想问一下你所在的工厂关于上厕所有没有限制,是怎么管卡压工人的
下班前半个小时就能开始收拾了啊,这可能是工人斗争的结果了。很多工厂不仅强迫工人在上班的时候就严防死守工人看手机,甚至是站着休息都要“询问情况”要保证工人不间断地干活,还用手段强迫工人加班,“指标完不成会扣工资”,不知道你在的工厂是怎么计算工人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量的,上面简单提到了班长每天让工人多干几个,可以具体讲一讲吗。
非常感谢你的回复,都快比我正文还多了。回复一下你的几个问题。这家工厂倒还没管这么细,上厕所还没有明文规定的限制,三个班组班长组长对待方法各有差异。
要说最严格的,有一个女组长,可爱盯着工人有哪个去厕所。此人四十出头,泼辣又疯癫,平时总一副话痨多事的样子。虽然她负责水管管材包装,往往是三四个人的协作劳动。她眼神可活了,她不常在工人旁边,但对上厕所慢的工人一抓一个准。轻则笑呵呵地警告一通,重则和另外几个工人背地里叨叨你,阴阳怪气一上午。我就被她搞过一次。
这个我不了解。我只知道在以前是五点半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一个月休息两天。
现在六点半下班,中午休息半个小时,不放假就无休。
工作时间延长不少,工资还降了,各种加工资的奖也没了。这个厂子管理其实很宽松,可能因为规模太小了,没有那么多走狗盯着。圈养走狗也挺花钱的。
这个我也没研究过。。计划产量都是由班长来定,每天下午四点去开会,制定第二天生产计划。大多数工作以前都做过,所以按照以往的数量就好。平时再额外让工人多干一点,看看能不能继续提升。如果是没干过的,数量就先定少一点,但是要工人尽可能多干,第二天的生产计划就定工人干完的这个数量。未来再进一步压榨提升。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你说你去的是小厂,可能有很多地方是违法违规的,应该多留心一些,在上班的时候找机会留下充足的证据,等到离职了一定可以有用的。看你说对一些工厂里的规章制度也不是很清楚,可以多向身边的工人问一问,多问几个人,同时看看他们对待这些工厂制度的态度,先弄清楚具体什么情况,弄清实质之后可以更好的和工人交流工厂制度,和他们打成一片,烽火说过在雇佣劳动中只有斗争和宣传马克思主义的时候才是最有精神的,最有意思的。如果有不清楚的也可以问大家,我们这里有讨薪能手jqr,还有很多去过工厂打工的同志。我自己之前也是因为不学马克思主义,对理论了解甚少,而且没有热情去和工人交流,错过了很多机会,就比如我上班的地方是计件工厂,之前有很好的机会向工人宣传计件工资的反动性,但是因为自己并没有好好学习政治经济学就错过了机会,之后晚上和大家交流之后才明白了一些,工人们比我更有感性认识,她都知道"计件也就是抢时间",说出了计件工资实际上还是计时工资,之后我和她交流的时候就提到了,拼命干活时没用的,狗资本家还会提高工资等等,她也表示认同。在这个过程中,自己既认识到了自己理论学习的不足,又增进了对工人的认识,还是挺开心的。
又比如上次和工人大姨交流了一下关于迟到被扣工资的事情,工人大姨说车间主任迟到也被扣工资,而且要扣工人的双倍,我觉得这个不合理,因为车间主任坐在办公室里,轻轻松松钱就挣来了,可是我们在车间生产线上累死累活大半天才挣到罚款那几十块钱,这能一样吗,对方也认可了我的说法,于是就逐渐变得敢和工友交流了,当然他们也会存在各种错误思想,我和其他工人的交流不是时常顺利,自己经常觉得“书到用时方恨少”,觉得自己说不出什么话,对方也经常说很多不想去反抗工厂制度的奴才观点。但是正是在用合理、易懂的办法宣传我们学到的马克思主义,反驳他们的错误观点的过程中,我们自己也才得到锻炼,在工厂中的劳动改造才更有意义,不是单纯痛苦地去接受资本家的剥削。我希望这些也能让你对待和工人打交道的问题上有一点帮助。
这种行为太恶心了,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说“xx制”就会精确计算工人完全一个动作需要几秒,然后再运用到流水线上,就导致工人这手要拿着这个零件安装,另一只手已经要注意下个零件了,还经常来不及。没想到这家厂里真的恶心到这种地步,直接采用这种把工人当牛马牲畜驱使的方式,极端地压榨工人的精力。
工人在生产线上就已经被剥夺了全部精力,下班回家后只想睡觉,连刷短视频娱乐的时间都没有(这里不是说刷短视频好,只是说工厂对工人压迫力度之大,让他们连这样短暂的休息时间都没有)。那更别说工人有时间来了解自身处境为什么这么艰难,应该如何解放自己了?这种极端的压榨不仅在经济上榨干了工人的所有劳动力,还在政治上使他们难以摆脱被奴役的地位,无力学习和争取自己的解放。
要解决这些,非得有一个马克思主义政党的领导不可,关于这点《中未革》里写得更好,我自己还说不清楚,我觉得每个受压迫还找不到出路的工人都应该看看。
值得高兴的是,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因为管件区实在太惨淡了,长期都没有什么工作可干,大量人员都派走了,剩下那几个也没什么涨的必要。反而越干越少,时间光用去收拾卫生了。因为如果干太快,工作都干完了,就只能放假。可是“工厂不养闲人”,工人没钱赚就只能去别处。等未来如果又突然忙了,正需要工人,结果人都不在了,那样不是干瞪着眼睛么。资本家既想更多榨取工人剩余价值,又不想让工人离开,他们只能不得不妥协在这个恰好的“度”上,他们可真懂辩证法。但是我不能详细地给出马克思主义的解释,大家可以帮助说明一下。
很高兴看到你的回复。另外说句题外话。你第二段那个问号用错了(点击查看解析)。
其实也不是没有涨的必要,因为现在经济萧条,根本没有什么订单要做,工厂本身就缺生产的需要,资本家只能裁减员工或者把部分员工调走到其他需要的岗位上去,这样节省一些开工不足的岗位需要发的工资。工作少资本家把工作量少的岗位的工人调到工作量多的岗位上去,这样原来工作量少的岗位上的工人就要干更多的活。这样虽然产量是不变的,但是资本家也是提高了对原来的工人的剥削率,而且这样资本家也不必为工作量大的岗位再招收新工人了。
而且你说的
就是资本家使用的手段,工人像是砖头一样哪里需要哪里搬,根本没有固定的工作和岗位,可能要学着做很多的东西,但是工资却一分不会增加。现在很多服务业都流行零工模式,资本家灵活的使用工人,时间上灵活,工作内容上灵活,完全根据自己经营的需要来调配工人,只在最忙的高峰期让工人来上班,这样资本家就不用雇佣很多的正式工了。工人打几个小时零工挣到的钱根本不足以弥补劳动力的损失,而且劳动强度非常大,对劳动者的劳动保障也几乎没有。工厂里也有这种零工,我见到过一些青年人在工厂里上班几个小时期间,甚至连工作服,安全鞋都不给提供。
我也很高兴在论坛看到你,你可以多来论坛发帖交流,或者人民广场上也可以多出来说说话,努力改造思想,学习理论,同时保持跟大家的交流,我觉得保持交流进行思想斗争这点比较重要,所以建议你多上论坛。
2025/3/1 着重谈谈关于和工人打交道的问题
今天早晨刚上班就被让我气个够呛。是因为一个年近五十的男工人。当然他也有那些劳动人民普遍的优秀品格,我也佩服他,但他的身上那种地痞流氓的习惯还是让我厌烦他。过去他给我取名叫“卧龙”,另一个跟我同岁的工人叫作“凤雏”。因为我们缺乏劳动经验,经常把事情搞砸。今天他刚一见面,就大声喊:“卧龙!你光在逆行路骑车,也不怕挨撞。”我尴尬笑笑,并没理他。我过去有这个问题,被他说过一次,我承认了,后来也没再这么做。今天我也没有。所以我感觉他明摆着没事找事,只看见个片段就当成我的全部,还要以羞辱为乐。旁边站着个女工人,在看手机,他一蹦跶蹭到女工人旁边去,就问:“你说对不对呀,他是不是找挨撞。”他又要自己羞辱我,又要耍流氓,又要在别人面前让我在他的威风下那么出丑。我因为自身性格确实软弱,就算生气也是闷气,也想不出什么可说的话,就沉默应对了。
这种强势流氓的工人实在让人难以应付。因为他不像流无性质的学生,是彻头彻尾的混蛋,彻底不来往就好了,他也不找你麻烦。可是这种工人,未来要做无产阶级工作的话,一定会和很多这种人打交道。而且这种工人也不是彻底的坏,找他帮忙他都很乐于帮助,比较耿直率真,不会有很多曲里拐弯的心眼跟你暗斗。甚至还主动跟我说过,下雨天可以坐他的车。他还是个急性子,暴脾气。过去我跟他学习一些劳动的本领,刚开始他比较耐心告诉我怎么做。我自己做的时候做不好,或者搞砸了,他就很生气。会自己抢过来做完,或是完全不搭理我,看我乐子,非得等我求求他似的。可他的脑子里除了抽烟喝酒嚼槟榔,就是耍性子骂街耍流氓,我跟他从没有话可说,认识很久也只是陌生人的样子。他只擅长和其他同样有流氓习气的男工一起混。
另外再提提“凤雏”。他跟我同岁,是中专毕业,刚上一年班,这是他第一个工厂。这个人太抽象了,每次看见他的时候,我都心生不适。如果我眼中的他,就是别人眼中的我,如果我在工人眼里也蠢到这种程度,那我能接受自己被叫“卧龙”了。
这个人过去可以说是万人嫌。因为他干活太慢了,太消极了,被三个班长到处送,都不想要。有工人阿姨抱怨说,跟这小子说几遍也听不懂人话,总是不干活,,就知道傻愣着,干活也不使劲,就慢慢悠悠地玩。最关键的是他相当自闭,一点话也不说,来上班八九个月了,天天一起工作的工友名字都没认识全。我发现他虽然长得内向老实,可是抽烟喝酒啥都会。他自称极爱刷短视频,放假能看十二个小时。他在我面前刷的时候,往往是一个视频看两三秒,双击,划走,一小会儿就看完好几个。我问他是不是上班的时候只在想这些短视频内容,还会莫名其妙地突然笑,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和这种人交流太费劲了。他脑子啥也没有,上班纯属瞎混,问他以后的打算,他说以后再打算。我跟他熟悉后,发现此人从不和人打交道是有原因的。过去他遭受校园霸凌,说是天天挨舍友打,他回忆时还总是笑,好像还挺怀念似的。可能他过去根本没什么和人平等交往的机会,来到工厂才渐渐会跟人说话,才会笑。刚来的时候每天就像顶着一个冰冷的僵尸脸,苍白而且从来不会有表情。
我很讨厌和这个人来往。但是因为我是少见的年轻人,他很爱粘着我。我不想压迫这个可悲的人,态度也不算差,可是他说的话让人一听见就烦。他就像一个小学生似的,总爱一本正经地故意说损人的话。我听见他这种恶俗玩笑就生气,以牙还牙反骂回去,他好像看我态度没那么差,就以为在逗玩似的,又更脏地骂回来。我知道他只是人傻,不是特别坏,我不想真的对他生气,总是这么憋屈地投降。真怕哪天我也有暴力倾向了。
上面说了我最难对付的两种人。共同点好像是认为损人不会伤害别人。“善意”开玩笑,以损人为乐。不同点是,一种是强势张扬的流氓,一种是脑子缺根弦的笨蛋。感觉这样说阶级兄弟也不是特别好,可我除了情感的宣泄也不知怎么解决好了,希望得到大家的批评。
今天遇到相当莫名其妙的一件事。班长急急忙忙找我过来,通知我说,要我去某某地出差。我问他什么时候去,居然说马上就去!(行李都不带!)那什么时候回来呢?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就算立马走,我也得通知一下家人呀。旁边有个比她大两级的领导有点不满意了,居然说:“你家里有事情吗?”又补充说,要三四天才能回来,有一批钢管的管口有毛刺,去那里干这个工作。还说不用担心,有其他两个工人也在那里。
我一听可生气了,原来“出差”是做售后去。一听得这么久,指定不是什么好事,资本家不拿肉包子打人。我必须打探清楚。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要去的地方具体地点在哪里?去那里吃饭怎么办?住宿具体怎么办?在那里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还有工资、补贴、安全问题之类的没问出口,我的班长就有点害怕了,她也一概不知,也没想到会在我身上碰钉子。“要是你不想去的话我就找别人吧”,说完就给她领导打电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见我,好像还盼着我回心转意似的,又跟我说:哎呀你真的傻,我们领导是看重你才选的你嘛,再说了到那里跟大家都一样,还能给你拐卖不成?好不容易有个锻炼的机会,你再想一想吗?我依然要她提供详细信息,她给不出来,就走了。
下班时有工友阿姨也埋怨我说,明明有这么好的机会被浪费了,那里都有人去了,有什么可担心,跟着大家一起不就好了么。领导看见你事情这么多,以后有别的好事也不愿意用你。
我想的是,自己好像一头被蒙着眼睛的牛,如果随意被人牵着走,那怎么累死的都不知道。那群所谓领导真的会看重“人才”,会选中他们去锻炼和提拔吗?我想不会。他们是看我年纪小,没成家,没负担,相比那群中年人“没这么多事”。更重要的是,看起来就呆头呆脑的,说什么都听领导的话,忽悠起来也容易,到外面也方便控制。再就是,他们连具体信息都不肯提供,也可能不敢提供,大概原因一方面是根本不把工人当独立的人,就当作牛似的到处拉着走;另一方面,可能提供的具体信息能把人都吓得不敢去了吧。也可能情况真没那么糟糕,但也不能这么信任工厂,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去了。
这是让你去擦屁股,估计真过去过去要当出气筒了。资本家自己不愿意承担责任让工人去。
这不是纯纯给人家擦屁股的活吗,工资正常算,人还在外面待很久,而且这种一般都是做完为止的,可能根本没有上班下班,所以他说不出来具体信息,因为剥削太重了。那几个觉得占了便宜的,你让他们自己去好了
三水这几天有看书吗?
啊谢谢提醒,理论确实没咋读。我最近只在读《曙光》
单向和SparrowX的帖子联动下。那里谈到了他们的店长也是年轻人,相处很融洽,没有店长架子。我联想到自己工厂的班长和组长。
可能因为我所在工厂的规模比较小,人和人之前比较熟,这些班长组长不能特别直白地压迫工人、维护制度。他们平日也是和普通的工人差不多,打打闹闹,聊闲天,好像相处得特别融洽,越是脾气好,亲近人的,人们就越愿意跟他们相处。这些小官也都住周围村,家境和工人也差不哪儿去。工作时间都一样,也就工资比工人高几千。我观察他们有的是靠关系,靠送礼登上来的,有的是工作年头很久的老工人,后来被收买了。
但是呢,他们和工人差别可大了。班长不用和普通工人一起工作,平时除了背着手到处溜达,就是躲在车间的办公桌玩手机。无论多紧张,可能要加班的时候,他都不会帮工人忙,假惺惺地装模作样地干一点。在集体劳动里,组长需要和工人一起干活,但是他得对整个工作负责任,得经常挑各种刺,想办法管卡压和处罚工人。这些班长组长平时和工人们好像嬉皮笑脸很开心,但是一到加产量,或者需要管制工人的时候,就完全是另一幅冷血样了。我发现这群小官有套统一话术。“我也不想对你们这样呀。但是你们自己平时表现不好,工作不好,领导就得找我,我负责管你们的,我就得找你们。我只是个中间人,我也想护着你们呀。”“工厂有工厂的制度,你来了就要遵守它,人人都不当回事,怎么管理呢?”
几乎每个人都想逃避承担刽子手的责任,把自己说成无自主意识执行命令的工具。想几句话就一笔勾销在工作中那样刻薄的态度。错误是工人的,管理和处罚的是上级领导,我只是跟你一样一个苦苦赚钱的打工人,快老实听话,何必互相难为呢?
昨天我提到我拒绝“出差”的事情。今天早会上,班长指桑骂槐地阴阳我。就用上面一套说辞,总之就是必须听领导安排,不能有情绪,她也是过来人,年纪轻就要学会忍一忍,多考虑考虑。口头上说得那么好,又是对你好,又是怕你受伤,还不是为了方便她管制么。这些当官的没有一句可信的话,就算平时打闹的关系好像再亲近,也不能透露真心。毕竟他们的工作和工人的工作完全根本不可调和,他们思考什么就只知道从维护这个制度出发。
2025/4/29 庞志鸿的故事
我们厂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工人,快五十岁了,瘦高个,每天总是眯着眼,笑呵呵的。对工友们也是很和善。其他男工总是带点流氓性质,对妇女老是说侮辱的话,甚至动手动脚的,可他却很少这样。去年第一次见他时,我对他说的一句话印象很深,“你们年轻人未来的可能是无限的。”为了方便,在这让他化名庞志鸿吧。
29号那天,我和庞师傅一起吊钢管装车,有了和他闲聊的机会。他很开朗,首先跟我搭起话来。“你有什么理想,目标呀”。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过去学生生活让我对世界一点都不了解,现在工作了,可生活经历也只有这么个工厂,未来还是迷雾似的。庞师傅笑着说:“人就得有一个理想和目标呀,你知道了方向,就不会到处乱撞,做很多无用功了”,“要是你比较迷茫,我可以给你指点一下”。我很有兴趣,就让他讲了。他说:“年轻人应该要不停的换工作,直到找到自己擅长和喜欢的,投入进去。”“我比较看好的两个方向,就是金融和人工智能”。接着,他就讲了很多很多关于金融、投资方面的事情。之前我就发现庞师傅都下班了,还坐在摩托上看手机,一点也不着急,他的手机平时一打开,就是讲金融的博主。原来他是抓紧一切片刻的时间学习金融投资方面的内容,听他说还花钱报课呢。
“一定要到北上广深这种大城市去打拼,只有在这种地方,你才能见到真正的企业家是怎么生活的,你才能有和他们接触的机会,有自己的人脉圈。要有自己的原则,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你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人际交往是很大的一门学问。”
他给我举了格雷厄姆、巴菲特,以及中国当代一些响当当的投机人物的成功经历,告诉我要抓紧时间学习,把握好机遇,要改变思维方式,等等。庞师傅对资产阶级这一套成功学是深信不疑的,确实下过很多工夫。他是很善于思考的人,深刻明白资产阶级社会下工人的境遇,面对资本家狗腿子的施压,也常常满腔愤怒。也很关心他人,经常教导我要动脑子干活,不要闷头做无用功,教我怎样磨洋工。但是他却因为资产阶级的毒害,看不到工人阶级的力量,把翻身的希望转去个人投机,追求财富和名利,“你可以有相当长时间都在试错,但只要成功一次,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我很自责,因为长期怠于学习,既对这些人物不了解,又对历史不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规律我也说不出个大概,可以说,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没办法回应他。背几句书当然会,但是不具体详细地分析,只能叫人觉得是个高高在上的酸腐知识分子。如果自己的理论水平连工人关心的问题都回答不了,还说什么宣传呢?好好学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