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自己在论坛上销声匿迹了,因为现实生活中过的也是十分安逸、浑浑噩噩,所以对于革命事业也想的很少。最近在想自己为什么会接触马克思主义来到协会,想到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自己在医院的经历,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资本主义制度的真面目。过去在中修的宣传之下,“医院”在我心目中总是和“救死扶伤”、“敬畏生命”绑定在一起的,但是自从自己真正在医院当了一段护士之后,完全颠覆了这个看法。原来这里不是“公益”而是“生意”、没有“仁心”只有“狼心”;病人不是人而是待宰的羔羊、医护并非“白衣天使”而是资本主义医院赚钱的工具。
先讲讲我过去的经历,我是一个长子嫡孙,并且因为家里曾是雇工剥削的小业主,过的一直都是娇生惯养、被溺爱的生活,脱离社会、远离阶级斗争。在这种家庭里,我从小就养成了自私狭隘、独善其身、随遇而安的性格。因为我从小到大脱离劳动、学习成绩很好,形成了强烈的寄生思想和等级制思想,并且大概是跟家里做服装生意有关,在高中的时候,我就产生了去学艺术、做服装设计师,做表面光鲜的“人上人”的想法。但是那时候家里因投资被骗接近破产,父母从经济和思想上都不能支持我这个“天马行空”的幻想,于是他们极力劝阻,听从了一个邻居的建议让我报考护士——这样一个“稳定、好就业、工资高”的专业。当时我因为没有如愿以偿所以就摆烂了,现在想来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也是他们作为曾经破产的小资产阶级的经济基础和阶级特性不得不让他们做出的决定。
在腐朽的三年大学浸淫了三年之后,大四那年我终于开始接触社会。19年末下半年开始实习,年末就发生了疫情,但当时医院让实习生们在家休息,所以也没有真正作为一个护士体会到疫情中人民所遭受的苦难。20年毕业之后去了当地医院工作,但是当时恰好医院在搞什么“6S整改”。我第一次从医院的“后台”看到资本主义医疗的本质,管理越来越“科学”,其目的不是救人,而是和资本主义生产一样,就是为了提高剥削效率、攫取更多的利润。为了做这些整改,医院专门请了两个深圳的“老师”发号施令,临时成立了一个“6S办公室”,办公室主任是该医院的护理部主任兼任。实际的整改任务完全由医生和护士这些劳动者亲力亲为,自己给自己戴上更加“先进”“牢固”的枷锁,医院甚至不支付给医护们额外一毛钱的工资。而我作为新招进去的护士就被选了进去做“6S专员”,给领导打杂(包括但不限于给“老师”定饭、做PPT、学习6S标准然后传达给各个科室、管理并分发整改物资)。虽然很烦但也远比实际干活的护士们轻松多了,她们除了要负责本职的照顾病人、给病人做治疗的工作,还要抽空打扫整理杂乱不堪的科室环境,即使原本的工作已经十分劳累。 当时我的思想和生活上还是十分脱离人民,在医院相当于是做文职工作,特别是还在闲鱼上搞起了改造衣服的小生意,靠着这个小生意我每月已经可以收入一两万元。在医院6S整改结束后我又被调到人事部打杂,最后去了ICU。当时虽然也受到一些压迫,但每当下班之后还是会钻入淫乐窝,并且做着靠小生意“发家致富”的美梦。之后小生意的收入越来越多,这种思想就越来越强烈,于是我在21年年初选择了辞职。我起初以为将要获得“个人解放”,但全然不知这是一条正在灭亡的、小资产阶级的道路。
辞职之后,我的生活范围基本就固定在了家里,因为接单和购买原料都是在手机上进行,也并不会占用我很多时间,加工也是很少部分由我、绝大部分都是我爸来做。我的那些顾客要么是小资上层、要么就是直接的资本家,也只有这种人能够消费得起我那些售价动辄普通劳动人民半个月到一两个月工资的商品。正是在这种只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的实践里,我的思想和生活越发腐朽,越来越靠近资产阶级。记得在20年疫情爆发初期,我看着武汉人民所遭受的非人待遇还对中修社会有所质疑和不满,但在我辞职专门搞小生产之后,即使在疫情期间,我也只会关注快递有没有停运,因为这关系着我的小生产还能不能运营下去。在其他劳动人民受疫情影响收入骤减、生活入不敷出时,只要快递不停运,我就还可以获得每月大几千甚至上万的利润。除了花费少量时间处理小生产事务,我的其他空闲时间都被吃喝玩乐占据,每天刷几个小时视频、搞穿搭、在社交软件上勾人打游戏、和狐朋狗友出去喝酒吃肉唱K。当时也因为已经不满足于一个月两三万元的收入,想要直接“一夜暴富”,于是在虚拟币平台上充值了一万元“当学费”,最后是以中修管控虚拟币、我亏损六千多元退圈而告终。那时我还有一个从高中相识、毕业后开始交往的女友,在自己的世界观越来越向资产阶级靠近时,也越来越形成把女性当作商品,供自己挑选玩弄的资产阶级恋爱观,最终我因为“想要更换符合自己地位的商品”而抛弃了对方。在那年过年,大学的一个狐朋狗友来找我玩,他当时在做销售,生活也是极端腐朽,经常和顾客喝酒唱歌乃至嫖娼也是家常便饭。在他的教唆以及自己的反动世界观作用之下,我和他一起进行了嫖娼活动……
在这样腐朽寄生的生活里我也时常感觉到迷茫,因为我这种生活的基础是建立在那些顾客的订单之上的,只要订单中断时间稍长,仅仅一两个星期没有入账,就十分害怕这种生活维持不下去。我开始对这种得过且过的生活产生了质疑和厌倦,但是每当订单继续,我就又会重新安逸下去,用淫乐麻痹自己。小资产阶级**“既希望跻身于较富有的阶级的行列,又惧怕堕入无产者甚至乞丐的境地”。**向上,我深知现在的“本钱”不足以支持我一跃成为资产阶级;向下,我又不想失去现在的安逸生活。我渴望得到一个答案和出路,我想起疫情开始一段时间后偶然加入的一个QQ群——当时看到了群众揭发的中修政府在武汉草菅人命的罪行,想要知道这个社会的真相,想知道过去一直被教育的“社会主义中国”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因为自己身处富裕小资的生活方式,对疫情中的人民苦难并不能感同身受,即使加入了这个群也只是偶尔看看,把它当作“了解真相”的地方。之后搞起了小生产生活安逸下来,更是偶尔才打开看一下。但在这种“恐慌—享乐—再恐慌”的生活中——每次订单减少,或是在重度淫乐之后感觉到吓人的空虚——我越来越想从这个群里“得到”点什么。
我再一次来到了医院,这是我第一次从医护的立场看到资本主义医疗的本质:压榨医护、敲诈病人。
这次进入医院后,因为我上次给领导留下的“好印象”,起初并没有把我直接下派到临床第一线,而是在人事部处理医院职工档案,接着继续把我留在那里打杂。因为从小到大在小生产者的环境中长大,特别是过去一年与各种资产阶级打交道进一步养成了八面玲珑的性格,虽然十分讨厌在办公室里的人情世故,但也“游刃有余”,日子过得仍旧很舒服。实际上也是因为我对于那些领导来说暂时有可利用的价值。之后我又被护理部调走呆了一段时间,恰逢中修疫情管控全面放开,我们那个小县城的感染人数激增,医院里一时间挤满了患者。因为护士急缺,我被派到了临床科室,即使前一天我还发烧到39℃,护理部主任的“命令”也不得不听。因为是男性、之前还在ICU呆过,自然又是回到了那个熟悉的ICU病房。上班前一天,我重新被拉进了ICU科室群组,不久便有之前的同事来询问我情况,跟我说:“明天撑不住别硬撑,身体是自己的。”ICU外的大厅、走廊里睡满了病人家属,我换好护士服刚到病区,另一个同事就来问我有没有“中招”,并且给了我一个医用隔离面罩,跟我说:“身体是自己的,上班要照顾好自己。”——在此之前她和病房其他护士都已经历过高烧上班的折磨。我拖着刚刚退烧到38℃以下的身体熬过了12个小时,戴着口罩和面罩使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还要给病人输液打针、喂药喂饭、擦屎倒尿、翻身叩背……。期间我的脚步来回穿梭在只有十几张病床的病区,直到下班,我手机上的步数显示一万八千多步。
ICU的工作是重复机械的,护士们会根据医嘱单给病人做各种护理和治疗,每项药物和治疗后会标明给药频率、给药时间、给药途径等信息。除了严格按照这些信息给病人治疗,我们还要记录病人每半小时、一小时的生命体征,如果有突发情况或者异常趋势,护士就要报告给医生及时调整医嘱。ICU实行的是“白夜休”的轮班制,每个班次有三个人(至多再加一个实习生),每人分管3-4个病人。如果病人太多的话,小组长会联系护士长叫休息的人员过来上“帮班”,即使是凌晨两三点,接到电话的人也不得不爬起床上班,ICU的护士可以说是24小时待命的。我不能像之前一样随心所欲地熬夜和睡觉,因为这会让我在第二天的12个小时上班时间里变得更加难熬。白班只有中间轮流吃饭的半个小时可以休息一下;夜班在你看管的病人没有治疗的时候可以休息一两个小时(为了提防护士长突击检查,我们会在睡觉前用转运病床抵住ICU的自动门),但是中间还是要起来给病人定时测量血压血糖、记录各种生命体征。如果那天晚上来了一两个病人,那就根本别想睡觉了。给病人建立档案、检查皮肤状态、连接监护设备、建立静脉通道、抽静脉动脉血送检、必要时留置胃管和导尿管……,在这期间仍旧要留意其他病人的情况,做相应的基础护理。这种夜班上下来之后,累的就像是被扒了一层皮,下班之后跟家人一句话都懒得说。有时候下了夜班还要参加晨会、护理查房,再经由下班路上冬天的寒风一吹,回到家里睡意全无,但身体又十分疲惫,只能在床上硬躺个几小时恢复体力。
那时我常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执行医嘱的工具人,而病人则是一个个待修理的机器。资产阶级医院的治疗方式就是简单粗暴的治标不治本,有炎症就用各种消炎药,血压高了用降压药,心脏停了就上肾上腺素、心脏按压,很大程度上依靠病人自己的身体恢复机能,可以说是“听天由命”(最重要的是,即使有什么“特效药”,也只有那些靠剥削得来大量剩余价值的资产阶级才能够享用的到)。如果一套流程下来之后没有效果,病人就只能被宣告死亡,家属们在接走死者的遗体之后,还要承担一大笔抢救费用。有些经济状况不好的家庭,甚至都等不到这一步。因为仅在我们那个二级医院的ICU,住院费用一天就动辄两三千,如果是在三甲医院,每天的费用可达到三五千甚至上万。“医生的嘴,护士的腿”,还要加上一句“病人的钱”。在巨大的经济压力之下,那些贫困家庭的家庭只能在“坚持”到倾家荡产、债台高筑之后放弃治疗,把病人接回家里。这些病人因为缺乏专业监护和生命支持,大多会在几天至多不过半月的时间内因病情恶化而死亡,有的甚至坚持不到家中就丧命在回家的救护车上。即使家属希望继续治疗,但如果账户上没有钱的话,哪怕是一粒药片也开不出来。过年的时候,能见到很多意外情况送来的病人,基本上都是跟酒有关,酒驾出车祸的、因喝酒突发闹脑溢血的、酗酒之后睡梦中被呕吐物窒息至死的。当时我就目睹一个13岁的小男孩满脸紫青被救护车送进医院,身上已经冰凉,气道里充满了呕吐物。情人节那天晚上,我们还接收了一个满口大蒜气味(有机磷农药中毒)的年轻女患者,听同事说,每年情人节、七夕,医院都会收到这样的病人……我在ICU的这段时间里,看到听到了太多和我过去所一直以为的“岁月静好”的生活所悖的事情,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过年期间的某一次早会上,科主任和护士长激动地说:“恭喜本科室去年一年创收超9000万。”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我听到这句话之后内心是多么恶心,想起“宁可架上药生尘,但愿世上人无病”这句古语,我对中修的资本主义医院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可每当我回到家里和家人聊起医院的种种事情,他们都会跟我说“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说上班太累了,他们会说“又不是你自己累”,并且反问我:“科室里有没有好看的女生。”当时自己还不懂马克思主义,只是从个人角度对他们的话表示不满,但他们这些话实际上是让我服从并且维护压迫制度。后来有一天,ICU的护士长找我谈话,希望我给护理部写“定科申请”,说我定科之后就能分科室的奖金了(顺便一提,我那时候的工资是两千多,扣除五险一金每月到手1750)。但是我早就听同事说这里不好干,身体累不说,还要勾心斗角。因为当时小生产仍然能月入过万,比起一个只靠自己劳动谋生的护士,我更自认为是一个自由的小生产者,面对雇佣劳动的压迫剥削,有可以逃避的“自由”。所以我也根本不吃护士长这一套,我直接跟她说“我不缺钱”,并且之后找了护理部主任要求转科。
之后不久我收到了护理部的通知去往其他科室,虽然没有在ICU时间呆的长,但也因此接触到了更多的人,我更加认识到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医护不是“天使”,而是低薪劳动者,是最受压迫的工人阶级一部分。在普通病房,工作内容基本就是上午输液和下午给病人测量体温血压统计大小便、整理病房,还有下班前的定点消炎药,相对ICU来说并不是很忙。平时有很多时间和同事聊天,因为都是女性,所以不免聊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有次和一个年长我几岁的同事搭班,她的劳动技能很强,是科室里扎针的好手。早上给病人都输上液之后我们坐在走廊里聊天,之前看到她朋友圈里是两个小男孩,就问起这个事情。她跟我说在这两个男孩之前怀了一个小女孩(是在医院花钱找了人看的),结果婆家人不同意让她打掉了,之后去庙里“栓娃娃”生了一个男孩,但是没有去庙里“还愿”,于是第二次又生了一个男孩。之后想再要一个女孩但是不敢生了。当时心里就想“都已经××××年了,怎么还有人信这套封建迷信”。她还说下班之后还要接两个孩子和做饭,而她老公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才会做一些家务。还有一个同事说她孩子现在在一个艺术类大专上学,每个月需要三千块生活费,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没有多久就会被花完,然后靠花呗过活。一次在和同事们聚餐时,听到她们谈起在方舱医院的经历,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骑着电动三轮车给里边的患者送饭、发药、量体温,一个月下来瘦了好几斤,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但是当时上级承诺发放的“补贴”却迟迟不见踪影。
过去我已经意识到旧的小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必将破产,见识到自己的安逸生活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但因为对于过去已经得到的剥削阶级生活方式极其眷恋,又不想堕入到无产阶级的队伍当中。如果只沉浸在过去,那永远也不会前进。最近,协会正好在进行无产阶级化的讨论,应该跟上协会的步伐,下定决心和过去决裂,在雇佣劳动中改造自己的思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