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生活者》节选
须山有事到我家附近的时候,常常顺便到我母亲那儿去。他告诉母亲,我的身体很好;回来后,再把母亲的近况告诉我。
我离家是很突然的,连自己的母亲也不能告诉,就转入地下了。那天晚上六点钟左右,我照例出去和一个同志联络。那时,我虽然也正在做非合法的活动,但同时还参加一个反动工会当会员,广泛利用合法的地位,以工会内部反对派的姿态来工作的。
那一天,在六点钟会面的那个同志对我说,和我在一起工作的 F 突然被捕了,原因虽然不清楚,但我是直接和他发生联系的人,必须立刻转入地下。我一下子呆住了。在我和 F 的关系上,他知道我不仅是一个反动工会内部的革命反对派,同时还有“老头子”(当时的隐语,即党的直接领导关系)的关系。
当时我要回家去安排安排,准备一下再走。我以为这种余裕总还是有的。可是那个同志(就是“胡子”)说:
“别在这儿说笑话了!”
他好像说笑话,却非常认真地说:
“绝对不能回家去。有什么事要准备,可以托别人去做,没有办法,还是马上穿着随身衣服就走吧!”
而且还笑道:
“这又不是修学旅行!”
“胡子”是少数能够用温和的口气说出坚决果断的意见的人。他举出了一些例子:有的同志因为无处可去,想“也许今天晚上还不要紧”,又回家去住,终于第二天一早就被捕了;也有为了处理一些要事,没有充分考虑到自己正在被追捕的危险,一出门就被捕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就不行,只是举出一些相似的事实做例子。这大概是因为他有过各种经历,这一类事情他知道得很多。
我借了“胡子”身上仅有的五块钱,就跑到朋友夫妇的家里去了。——后来听说就在第二天清早,果然有警察厅和 S 局的四个特务,到我家去捉我。母亲事先一点也不知道,大大吃了惊,告诉他们说我从昨晚出去还没有回来。其中一个“头子”说我大概是闻风逃跑了。
从此我就没有回过家。
须山带着我的消息到我家去的时候,母亲好似自己的孩子回家似的,把他让到里屋坐下,端出茶来,并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弄得须山搔头挖耳,十分发窘。
他把我从家里跑出去以后的情况告诉了母亲,话头一停,母亲就赶紧问:
“还有呢?还有呢?”
母亲一直夜里都睡不好。她眼睛红肿,两颊深陷,脑袋不住地摇摇晃晃,脖子又细又皱。
最后,母亲问他:
“安治得几时回家呢?”
这句话把须山问住了。几时?一看母亲那细细的脖子,他怎么也说不出真话来,只得说:
“噯,不会要很长的时间吧。”
我的母亲对于我几次被捕,在拘留所里度过的几次“二十九天”(据当时日本政府的法律规定,警察局拘留的人,必须在三十天内送交法院受审。而警察局为了长期拘留和刑讯革命者,往往在拘留的第二十九天,把革命者由一个警察局秘密转移到另一个警察局,这样就算不违反“法律”),也已经习惯了。
尤其在前年,我在监牢里住了八个月,母亲还常给我送东西去,因此对我的工作已经能够理解了。只是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我现在不像过去那样坦率地任警察捉去,她担心我在逃跑以后再被捉去反而不好。
也许我让母亲过分伤心了,但我还只能用我不得不采取的行动来对待母亲。我知道,六十岁的母亲逐渐和我接近,她所经过的内心痛苦的斗争,恐怕比我们自己去做这种工作还要困难得多。
我母亲原是个乡下的贫农,连小学也没有进过。可是,当我在家的时候,她却开始学起字母来了。戴着老花眼镜,弯着腰,把脚伸进装着脚炉的被子里,在被上放一块小木板,把我写废的稿纸收在一起,在稿纸的背面,用铅笔做起功课来了。
我笑着问她:
“你打算怎样呀?”
前年,我在狱里的时候,她因为不会写字,一封信也没有写给我,她想起来就说:
“这件事心里感到很难过!”
我出狱以后,母亲看出我更加深入到革命运动里去了,以后一定还会被抓去。即使不被捕,因为那次是保释出狱的,判刑以后还得进去。为了准备我再入狱的时候好写信给我,母亲就开始学习识字了。
在我转入地下以前,母亲写的字虽然又大又不整齐,但是都能读得出来,这使我很惊异。
——母亲问须山:
“能不能见一面呢?”
须山说还是不见面好。母亲就说:
“那么连信也不能写吗?”
我听须山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想到母亲说这话的心情,深深地受了感动。我难过起来了。
须山在我家要走的时候,母亲把夹袄、衬衣、裤衩、袜子交给了他。然后,又让他再等一等,就到厨房里去。在那里忙活了一阵,过了一会,拿出五个煮熟的鸡蛋。
她让须山对我说:一毛钱能买三四个鸡蛋,要我挑新鲜的买些,一定要吃鸡蛋。
我和须山、伊藤一块吃着鸡蛋的时候,须山笑着说:
“伊藤,我们一个人只吃一个吧,要不然老太太该埋怨我们了!”
伊藤装着好像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擦着眼睛。
后来,须山又要到我家去,我要他明白告诉母亲:四五年当中,我是不能回家的。我不能回家,并不是因为我们干左翼运动,而是那些资本家的走狗——警察们不让我回去;不要恨我,要恨这不合理的社会!
与其含混下去,倒不如让她明白了,会从这里产生出抵抗的力量。我知道有的同志被捕以后,家里的妻子或母亲听人家说这是因为共产党的关系,就有这样说的:
“我的丈夫或儿子本来不是那种‘坏人’,是因为警察硬给加上个罪名,说他是共产党。”
这就会从家属的口里流露出:共产党就是“坏人”,共产党就是犯罪的了。
我的六十岁的母亲,是不应该这样想,也不应该这样说的。我的母亲五十多年的生活,都是在贫困的深渊里度过来的,如果把道理详细地说给她听,我想她是能够理解的。
据须山说,母亲默默地听了这些话。可是她问,她已经六十岁了,万一有了病,说不定今天明天就会死,那时候也不能回来一下吗?
须山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不知怎么回答她才好。
我听了以后,叫须山去对她说:
那时候也不能回来。
“不行啊,我不能那么说。”须山为难地说。
我想到这样说对母亲是残酷的,但这是不得已的。我们应该从一切的事情上,使母亲对于统治阶级坚持终生的仇恨(事实上,母亲的一生就是这样的)。
我嘱咐须山要对母亲反复说明:如果我连在母亲临死的时候也不能回家,这全是统治阶级逼我这样做的。
——可是,当我后来见到须山的时候,我心里很乱,我问他:
“怎么样?”
“我照你说的,对她说过了——”
须山说,我的母亲近来瘦了,脸色也有点发青。她只是问须山:
能不能见一次面?
我忽然想起了渡政的事。渡政转入地下的时候,他的母亲(现在她已经不只是渡政一个人的母亲,而是整个无产阶级的母亲了)向同志们说:
“不能再见到渡政了吗?”
同志们就回答她说:
“不能再见到了。”
于是我把这事对须山说了。
“这个我知道。不把你住的地方告诉她,找一个地方跟她见一次面吧。”
实际上,须山看见了我母亲的那种样子,心里已经受了感动。
“可是,特务正在找我,不这样做已经够危险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呢?”
可是,我终于被须山说服了。决定了一个我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让须山用汽车把母亲接出来。
到了那天,在约定的时间,我就到那个很小的饭馆去。母亲在桌子对面,离开桌边,拘束地坐着,脸色很沉静。
我一见母亲穿着出门时穿的最好的衣服,忽然从心里产生了说不出的伤情。
我们并没有说很多话。母亲从桌底下拿出一个小包袱,拿出了香蕉、枇杷,又拿出煮鸡蛋。须山立刻就要走,母亲非得把鸡蛋和香蕉塞在他手里不可。
过了一会,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
“比在家的时候脸上倒胖了一点,我放心了!”
她说近来几乎每天夜里都梦见我非常瘦弱,被警察抓住了,被警察“责备”着(母亲总是把拷问叫做“责备”)。每天都是从这样的梦里醒来。
母亲又说,在茨城的女婿以后会常常来照顾她,叫我不要惦记她。
话说到这类事情上去了,我就把过去托须山对她说的话,又亲自说了一遍。母亲笑着说:
“我明白!”
我忽然注意到母亲的心神不大安定,好像坐不稳的样子,说话也很不从容。
后来,母亲终于说了:没有看见你的时候,我一天到晚坐立不安;一下子见着你了,可是一想到别因为这次见面倒把你抓去,就觉得心神不定了。现在还是回去吧。
果然,母亲一看见别的桌子上来了客人,就小声说:
“那个客人好像还不要紧……”
看见了另一个客人就说:
“那个人相貌很凶!”
相反地,当我不自觉地跟在家里一样大声说话时,她就叫我放低点声音。
母亲说,与其这样提心吊胆地见着你,还不如不见你——只要知道你精神很好地在工作,我心里就好得多了。
母亲要回去的时候说:我今年六十岁了,虽然还想再活二十年,活到八十岁,可是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说不定明天就会死。
知道在我临死的时候你回家来是很危险的,那么,临死的时候一定不让你知道。
对于普通人,也许没有比在临终见不到自己的儿子更大的事情了,何况六十岁的母亲!
母亲这种决心,使我感到震撼全身的激动。我沉默着,也只能沉默着。……
走出来的时候,母亲在我身后说:
“我一个人可以回去,你小心些,回去吧。”
接着,忽然用很不放心的声音说:
“你的肩膀有点毛病……认识你的人从后边就能看出你,你得把摇着肩膀走路的习惯改掉了才好……”
“大家都这么说呢。”
“是吧,立刻就看得出来。”
一直到分别的时候,母亲还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好几遍:
“立刻就看得出来。”
从此,我把过去残留下来的、个人生活的最后的退路——和母亲的血肉关系也切断了!
在以后若干年之内,在新的世界到来之前(我们就是为了这个而斗争的),我将不能和母亲在一起过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