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玩就玩,想骂就骂,真的是“众包仔”送外卖的日常吗——一个脑力劳动者兼职送外卖的劳动记录

想玩就玩,想骂就骂,真的是“众包仔”送外卖的日常吗——一个脑力劳动者兼职送外卖的劳动记录

编者按:我是一个长期进行着脑力劳动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在人生的前几十年里,除了大学时期极偶然的一次打工外,我从未进行过任何雇佣劳动性质的体力劳动。在大学毕业后,因为工作性质和小资产阶级的劣根性,我又长期过起了不事生产,轻松惬意,却又收入颇丰的个人小日子,因此在思想上和生活上都比较脱离人民。

最近,因为工作安排变化,空闲时间更多了,一周就算只上班两天也能拿到完全脱离了群众的高额工资。为了改造自己的思想,不再继续脱离人民下去,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体力劳动者,在朋友帮助下,本人在前几周注册了美团众包的账号,并开始了空余时间兼职送外卖的生活,如下就是本人最近的劳动情况,在此作为记录发出。

10月29日:

在下定劳动改造、跑送外卖的决心后,我在十月下旬便和自己的一个外卖员朋友小d聊起了送外卖的事情。得知我想送外卖后他十分热情,拉着我介绍了很多东西,并且在他跑外卖的时候让我骑着电动车,跟了他一路,去熟悉送外卖的流程。我这位朋友是一个美团的专送外卖员,已经有好几年的工作经验了,劳动技能十分娴熟。因此在短短半天的跟车时间中,我向他学到了非常多的知识——找不到小区怎么办,进不去小区怎么办,顾客不接电话怎么办,超时怎么办,如何找到单元楼,如何设置美团众包软件等等,在此不多赘述。

我在和小d的交流中得知,他们专送外卖员偶尔也会刷到相关的外卖视频。这类视频所讲的故事,一般来说和各类爽文、网文的情节很像:无非是刁钻顾客羞辱骑手,骑手一怒之下“加餐”、“加料”,扬长而去。小d不喜欢这类视频,那种视频中的“外卖员”眉飞色舞、扬眉吐气后得胜归来的场景更是让他反感至极。

现实生活中的外卖员,那些靠送外卖养家的人,是不可能随便辱骂顾客、“加餐”、“加料”的,往往是他们无端遭到了野蛮的有产者顾客的羞辱,最后却只能把委屈往下咽。因为一旦遭到顾客的投诉,轻则要罚走半天工资,重则要面临失业的风险,更不用说狗站长的责难、系统的派单和超时的警告在无时无刻地折磨着外卖员的神经。现实中的外卖员,往往只有受气的份儿,而没有诉苦的地方。

同时,小d也告诉我,部分外卖员其实对众包骑手抱有一定偏见,称呼他们为“众包仔”,原因也不难猜:不管再“好吃懒做”的人,只要动动手指注册个账号,就能去当一个“众包仔”。

美团外卖的工作时间段一般被分为“早餐”、“午高峰”、“下午茶”、“晚高峰”、“夜宵1”、“夜宵2”六个。专送骑手的上班时间一般是“午高峰”、“下午茶”、“晚高峰”,每天需要送到25单以上,而且上线时间也有一定要求。专送骑手上线后会一直被系统派单,每天休息的时间也是有“定额”的(不过骑手可以选择什么时候休息)。小d很多时候只能够攒出来一个小时的时间以便在3-4点的时候吃吃午饭,略微休息一下,而后一直送单直到晚上八点。就在几天前,他还发了个朋友圈说:“美好的一天,从接到六个预订单结束。“

相比之下,众包的劳动纪律则是完全没有纪律。如果说专送骑手是受劳动纪律的鞭打,那么众包骑手则是只受“金钱纪律”的鞭打。如果众包骑手想玩,一天就算只送一单也可以。什么时候上线,什么时候下线,骑什么车,送什么单,完全由众包骑手自己决定。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贫困的无产阶级,破产的小资产阶级,尚未破产的小资产阶级,富裕的小资产阶级,流氓无产阶级,都会出于各种目的,进到这样一个没有劳动纪律的劳动队伍来“耍耍”。甚至有的“摩托佬”——即有钱有闲的有产阶级子弟——仅仅是为了享受骑行其爱车的乐趣,也混入到这一队伍中来了。小d之前在商场送单的时候遇到个众包骑手,直言“我一个月能挣几万,送外卖就是是’玩玩’”。

不难猜出,如此鱼龙混杂的“队伍”,在其他有更高的团结性和思想觉悟,却没有接触到马克思主义,因而也就不能从阶级性上分析出造成这一现象的根源的劳动者眼中,就不可能不是恶名昭彰的了。

由此可见,所谓“加餐”、“加料”的骑手真的存在吗?存在。但是是那些靠送单生活,风里来雨里去的外卖骑手吗?不是的。能够不怕失业开除,和野蛮顾客“针锋相对”,肆意报复的人,只能是来玩一玩的有产阶级子弟,绝非是外卖工人这一劳动团体。实际上,众包队伍中占主流的,依旧是家庭贫困,不得不打多分工,在上晚班或早班之前,在额外出来跑跑外卖,以补贴家用的无产者。这些人不仅极端贫困,甚至连劳动工具——一辆性能优秀的外卖电动车——也只能向美团租借。他们的生活,和以前的佃农是很相似的。将这些劳动人民描绘成什么动不动就“加餐”、“加料”的人,是纯粹的污蔑。

然而,每一对矛盾都是有其特殊性的——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下一天,即我正式开始送外卖的第一天,我便一举打破了对自己立下的“像小d一样认真工作,绝对不能搞出加餐这种事情”的承诺。

在送外卖的第一天,我就加餐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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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开放式结局,等楼主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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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种看小说的感觉,期待楼主更新(

ps: 加餐,指在发生冲突后把客人的餐吃掉;加料,指在发生冲突后往客人的餐里加入秽物。这两种手段都是众包外卖员整刁蛮客户的手段,一般来讲是极端无政府主义和个人复仇主义的。如上所述也是一般劳动人民不可能做出的。(周末上班比较忙,等周一继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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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更催更

周末很忙,只能周一更新了:folded_ha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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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第一次了解外卖员这个劳动者阶层中这样鱼龙混杂的现象,还有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期待楼主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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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确实很贴切,专送和众包作为外卖员的不同类型,遭受的剥削的形式有所不同,但是劳动条件都是极端恶劣的。而且在经济萧条的情况下,也都要受到过度劳动和开工不足的双重痛苦。

“专送仔”期待“众包仔”的更新 :grinning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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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楼主更新: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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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更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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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0日:

在半个多月的考虑和实际了解情况后,今天我终于迈出了送外卖的第一步。考虑到兼职时间、学习活动等等,决定和专送外卖员保持一致的劳动强度,在条件满足时就从早上十点半送到晚上八点。

按照专送外卖骑手的强度计算,我所在的S市送一天外卖的跑单量大概在25-35单左右,如果是雨天则会达到35单往上。一天下来,美团外卖软件内记载的旅程大概在60-90km(实际会更远,因为中途换电、吃饭等骑行距离都不算入其中),这就使得购置、租赁专门用于跑送外卖的电动车,开通骑手专用的电池更换套餐成为了必要。换电套餐的花费大约为300元/月(根据各地不同的物价应该有所波动),也就是说外卖骑手在开始劳作前就要预先支出一笔300的花费。这样的套餐对小部分做一天玩十天的众包“骑手”来说,别说捞几个子儿,可能一个月下来连本钱都要折进去;对于一般的外卖工人来讲,这也无疑是一项不小的支出:按照平均工价来算,一般专送骑手要白干几乎两天来偿还这笔用于购置劳动所需的必要装备的钱。

这种事情(即如果劳动者要自己准备好电动车、换电套餐等劳动工具,然后再去垄断市场上受外卖公司的二重剥削)对于许多外卖工人来讲已经是“合乎自然规律”的了。但作为一个刚刚踏进一只脚的“外卖新人”,我却感到有些不舒服:资产阶级为雇佣劳动者提供劳动工具难道不才是合乎自然的吗?难道还有奴隶给奴隶主做工的时候,需要自带工具的吗?难道我去奶茶店摇奶茶,还要自费购买雪克壶和茶叶,等离职回家了再自己泡着喝吗?什么换电套餐、高性能电动车,本就该是由资产阶级的血汗工厂——在外卖行业则是美团等大公司(的下属站点)——提供给劳动者,这才是“合乎自然”的。

就像刘四爷是靠着祥子租车的车份过活一样,王兴也是靠着外卖员的“车份”过活。可是就算是在蒋匪民国,祥子自己买了车也不需要去给刘四爷交租了,而现在外卖工人不仅车是自己买的(如果是外卖工人的车是租的那就还要在额外给一份租子了,真是从一头牛上扒下来三层皮!),电池套餐是自己开通的,就连工服也是花钱从站点购置的,就这样还要因为压低了的单价,不知不觉地被资产阶级每天吸血,直到某天干不动了另谋出路或是一个跟头摔进医院。资产阶级没有给劳动者提供任何劳动工具和劳保用具,却一边靠垄断了的市场把单价压得极低,另一边用扒皮吸血的送单系统对劳动者进行二重的、三重的剥削,使得劳动者累死累活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这样的事情居然早就成了今天“合乎自然”的劳动规则了!这真是对宣扬“勤劳致富”的的帝国主义中国的绝妙讽刺画!

我一边在脑子里胡乱地思辨,一边顶着淅淅沥沥的毛毛雨,骑着家用电动车和小d去到了他们外卖员的“基地”——一个商圈旁的麦当劳。小d告诉我,平常没单子的时候他们会在这里休息,因为这里离商圈近,而且也有空调,除了饭点那会儿也都比较适合休息。在这个麦当劳里,我又和小d临阵磨枪般地交流了一下。但是不到几分钟,他的手机里就传来了“美团外卖,来新单了”的声音,系统也开始给他派单了,于是我们的休息就结束了。小d的第一个单子就在离麦当劳几十米的小吃店,他直接走了过去,拿着餐就出发了(这时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基地”离商圈这么近了)。我也在他的建议下接了一个麻辣烫的单子,然后一边回忆之前他教给我的东西,一边按照流程取单,送单,送达,拍照,最终完成了第一单的配送。“也没什么难的嘛,按这个速度,一次接三个单子应该也顶得住。”我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又送了好几单,最后索性在美团众包软件上一下接了三个自认为顺路的单子,按照软件的推荐定位去取餐了。

这个时候,开头的毛毛细雨已经变得更急了。我骑着自己的家用电车,不断在各个麻辣烫、生煎、地锅鸡的店铺间穿梭,雨水不断打在眼镜上,让我的视觉都模糊了,因此不得不减慢了速度。车上备有的人车一体的雨衣极为不方便,每次上下车都需要先摘头盔,后取眼镜,随之从雨衣里钻出来,然后再熄火,拿餐,一来一去就要浪费好几分钟。最后我干脆完全脱去了雨衣,靠着身上的厚牛仔夹克和灯草绒长裤硬顶雨水,这样子反而还支撑了很长一段时间,送单也更方便、舒适了。

说实话,作为众包骑手,我是比较喜欢下雨天的,因为下雨天单价会更高,也会有更多的派单。从现在的经验看来,如果一天跑满了,不夸张地说能比平常多赚四五十块。对此,我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但是在后面和小d的交流中其实我自己也明白了,这四五十块又是怎么样多出来的呢?其实说白了还是拿工人的血泪换来的。又有谁不知道,下雨天容易出事呢?

在给“地主鸡”(注:为了保证隐私和安全,我的劳动日记中出现的地名、人名和店名均为化用)送单的时候,我就亲眼看见外卖员因为前车急停而紧急刹车,最后导致打滑摔倒的全过程。但是自己因为也要着急着送单,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只能口头说了句“兄弟,下雨天注意安全啊”便继续前进了。

因为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加上家用电动车不能换电,骑行几十公里后速度已经慢了下来,于是最后一个送到S·Y帝国的小区单子已经只剩下几分钟就要超时了。在头一天,我已经提前了解到“帝国”是本市最大的小区之一,而且是所谓的“不设防城市”——即外卖员可以骑车进入,于是我便牟足了劲把车开了过去。但是就像之前说的,高单价都是外卖员的血泪换来的。雨天高速行驶的疯狂行为随后便给予了我应有的惩罚。

在进入该小区时,因为着急送单没有注意路面情况,换道的时候车辆直接打滑了。又因为我骑的家用电动车没有防抱死系统,所以立刻就摔倒了。我直接从车上以屁股着地的姿势狠狠摔了下来,简直是摔得两眼发黑。好在冲击力都集中在尾椎骨了,没有伤到四肢关节。像一切摔车的外卖员一样,我在挣扎起来后也顾不上疼痛,立刻把地上散落的外卖捡了起来,将摔歪了的后视镜掰正,赶紧加速冲进“帝国”内部了。

因为家用车和换电电池不兼容,在勉强送了一上午单子后我的电动车已经剩下不到一半的电了。再加上没有手机支架,骑车的时候需要一手拧油门一首拿手机,为了安全只能用左臂去挽左后视镜以保持平衡,实在是比较危险,所以决定再送一会,等挨过了午高峰,电量低于25%之后就回家。正好这时候又来了一个预订单,一个顺路单和一个所谓【高价值】的单子,于是我便一并接下来了,取了预订单和顺路单,按照美团推荐的路线出发了。

第一个单子是某培训机构点,显示是“预订单”。预订单,顾名思义就是有规定的送达时间,既不能提前送达,也不能超时送达的单子。我接的这个单子就是需要在12:30-12:50间送到的预定单。取餐送到该机构后,我一看手机发现才刚刚到12:20,还没有到点击送达的时间,于是想着不如先休息一会好了。但是我刚在楼梯口坐下,就发现了一个令人窒息的事情——第三个【高价值】单子的取货时限,只剩5分钟了!

(ps:直到几个星期后我才得知,貌似所谓的【高价值】跑腿单不是指配送价格高,而可能是指这类的单子本身的商品价值较高。再加上可能绕远,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到达商铺,这类单子其实并不是多好的选择)

一边是还要过十分钟才能完成送单,另一边则是还有五分钟就必须取货。两害相权下,只能先提前去把货取掉再折返过来点击已送达了。于是在电话和顾客沟通说把餐放在机构门口后,我便立刻冒雨出发去沙县小吃拿这份【高价值】的餐食了。

沙县小吃离教培机构比较近,只有不到一公里,我花了不到两分钟就到了。但是令我没想到的是,我刚拿上老板装进袋子的外卖——这种跑腿外卖甚至没有小票、餐号、电话、条纹码之类的信息——手里的电话便像催命般响了起来。接听后对面是一个声音尖细的青年女子。我刚刚“喂”了一声,对面便像连珠炮一般响起来了:“你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我的餐还没送到?你要是离得远不会送你就别接你知道吗?!我赶时间的啊,你现在还没给我送到是什么意思?我马上就要出去了你要什么时候送过来啊???!!!”

我看着还有将近20分钟的剩余时间顿时感到有些无语,但还是先“儒“了一下,没有激化矛盾:“你好,我已经到沙县小吃门口了,等下您的餐就送到了,你别着急。”

这位家住【爱苑】的女士短暂沉默了一下,而后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那你快点啊,我马上要走了”,便把电话挂掉了。

“没礼貌的东西,”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那种小资产阶级争勇斗狠地个人主义思想又涌了上来,“你看我能不能准时送到就完事了嗷。”

言毕我便按美团导航一路直行,在短短十分钟内就将餐食送到了【大楼】下面。但是因为外卖员只有做货梯的资格,而货梯又只有一个,所以在排队上楼和下楼上又浪费了非常多的时间。在最后终于到达楼层,绕了一圈又一圈后,终于找到了手机上标注的地址,将这份“三无”外卖亲手交到了一个女职员手上。

“你看,我就说会准时送达的吧。”我笑着和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下了楼。

“电话里对我重拳出击,到线下了就这么唯唯诺诺了是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滑动众包软件来确认外卖的送达情况,又坐上了电动车,准备把最后一个顺路单送掉。

在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

“你好,我点的外卖是xx炸串,好像不是你送的这个,您看看是不是送错了?”

“不应该啊,我就是按照美团路线来送的呀,我还点了确认送达的,没有到地方是不能点击送达的。”我一边回答着电话,一边又检查了一下挂在电动车小勾子上的外卖。

被雨淋湿的小票上依稀还显示着“xx炸串”的字样。

难怪态度大转变了,难怪是送到大楼里了。

我眼前一黑,赶忙在电话里给这位无辜的女职员道歉,重新拿着xx炸串的包裹冲进了大楼。然后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数量为一,速度极慢,又要服务于30个楼层的货梯走走停停,一下子把我钉死在了一楼。好不容易在货梯把我载上去处理完拿错餐的事情后,从楼上下来又重复地经历了这一痛苦的过程。等到我终于到一楼时,离“爱苑女”的单子超时已经只剩8分钟了。

这个时候,我的电话适时响了起来,接通后:“你怎么还没送到!你知道吗我马上要走了,你让我怎么吃?!我都下单好几个小时你还没给送送到,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是距离远不会送你就别接我的单子!”

我本就因为她刁蛮的态度而有些不爽,又听她这么一通的兴师问罪也忍不住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下单的,反正我接到这个单子的时候提示有半个多小时。包括现在也还没有超时,还是显示有8分钟的,那你急什么呢?我按时给你送到了不就好了?你要是嫌到得慢,可以早点下单。”

“我早就下单了!我这里显示都超时半个多小时了!是你一直没给我送到!”

“那我不管你怎么说,我这里显示确实是没超时,”我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如果你想核对时间的话我可以截图给你看。”

“那你等下到了别走!我今天就要和你核对一下!”

“那你请便好了!”

“嘟…嘟…”

爱苑女把电话挂了。和她这么一吵,现在剩余的时间已经更少了。

距离两公里,剩时6分钟,我把油门拧到底,冒着已像是瓢泼样的中雨冲了出去。

到了爱苑,因为我骑的是私家车,穿的是牛仔夹克,狗保安直到看到我车前挂的沙县小吃都没有认出我是外卖员——毕竟我手里就这一份餐,多的也送完了——因此也就没有拦我。

我在爱苑“曲径通幽”的花草小径里绕来绕去走了半天,却始终不能走到精准的定位点,这让我大为恼火。不知道是因为手机性能太低,还是美团导航的精度有问题,经常要延迟五、六秒才会更新,导致我一直不能找到精准的楼幢定位。最后我还是打开高德,步行才找到了爱苑女的单元。

这时,剩余时间已经只有一分钟了。我迅速的将餐食放到了爱苑女的门口,拍照,点击了送达。做完一切后我长舒了一口气,给她打过去了电话。

“你好,帮你把餐放门口了。”

“我就在门口,我们怎么看到,啊?!你是什么意思?!”

听爱苑女这么一说,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送错地方了。于是立刻从电梯里出来,一边重新拿上餐食,一边想着等下该怎么办。

“你家是在九楼吗?”

“我在六楼!六楼!我现在没有收到外卖,你现在给我打电话过来是什么意思啊?!你是什么意思?!”爱苑女此时已经歇斯底里了。

“抱歉,我马上帮你送过来,我现在在九楼。”

当我重新坐上往下的电梯时,爱苑女还在疯狂的输出。虽然从理论上来讲我在规定时间内点击了送达;但是实际上餐食并没有送到她手上,那确实是造成了超时的客观事实,这样一来,她态度再恶劣,我也是不占理的。这样看来,给这样一个自私自利、野蛮无理的小资产阶级右翼分子道歉是无法避免的了。

一想到这里,爱苑女则趾高气扬地对着我讽刺挖苦,而我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画面几乎已经要从我的头脑里蹦出来了。

要给这样的畜生道歉使我感到异常的难受,可是更给让我难受的还在后面——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因为盖子没有盖严实,爱苑女点的“辣味牛杂汤”撒了一半出来,现在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漏着汤水。

电话并没有挂断,爱苑女还在不停的输出,但是我却听不见她的声音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三个字完全占据了我的大脑。送上去?现在客观上超时了一分钟,送上去被辱骂讽刺、嘲笑挖苦肯定是免不了的了。可是就算我自愿承受一切她将要扔在我头上的垃圾,事情会就此结束吗?恐怕不会。

道歉?她的汤撒了一半,我给她道歉,她这种尖酸刻薄的人就会原谅吗?不太可能。

怎么办?

怎么办??

爱苑女还在输出,我没有说话。

存在决定意识。因为过往小资产阶级个人生活的实践经历,因为自己玩惯了,我许多时候是一个孤僻的人。虽然很会维持表面社交,但打心眼里我不喜欢和同样自私自利的小资产阶级同辈交流,反而喜欢自己和自己对话。这一点甚至在接触到马克思主义后,在结识了许多同志后,也还没有怎么改变——也还在改变的过程中。

这个时候,这种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个人情绪又开始蔓延了。我不再去想怎么办(或者换句话说,其实是已经知道怎么办了),而是开始念叨起平时就喜欢的一些英语句子和古文词句了: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你不会送外卖你就不要送了,你送什么送!”爱苑女还在输出,她已经不满到了极点。

“傻逼,你在叫什么叫?”在她说话的间隙,我帮她“补充”了一句。

“你什么态度?你骂我是吧?我要投诉你!”爱苑女怒极反笑了。

“你去投诉吧!”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操你妈的,傻逼!”

“你吃屎去吧,你的饭老子帮你吃了!”

“嘟…嘟…”

这次轮到我挂她的电话了。

挂掉电话后我直接乘电梯到了一楼,也不管垫子上全是水,一屁股坐在了电动车上,扬长而去。这个时候,第一个培训机构的预订单还没有点确认,现在也算成是我超时了。“先回去把确认点了吧。”我不再想其他的事情,径直骑车朝培训机构去了。

再重新到场确认送达后,我找了了个在商圈外围的长椅坐下,把视线放在了爱苑女的沙县小吃上。又是下雨,又是摔车,又是超时,又是骂战。头一天的我绝对想不到“外卖生活”会如此“丰富多彩”,也绝对想不到短短半天时间,我居然就快进到“加餐”了。

说实话,最开始和爱苑女吵起来的时候,我还想过干脆把这份外卖从窗户里给扔下去。但后来考虑到安全问题,又想到反正是肯定没法送到她手里了,怎么处理都无所谓,那我还不如去加餐了。

于是我坐在长椅上,任由飘过来的雨水打在身上和饭菜里,直接吃了起来。在公共场合如此吃饭,于我倒还真是第一次。吃完饭后,也许是因为肾上腺素的效果退了下去,摔车那一下的痛立刻就钻了出来,整条右腿和屁股都开始发麻了。

电动车只有不到一半的电,而我的浑身都湿透了。看来,今天只好就此收工了。

还没到家,美团那边就来电了。接电话后询问了事发的情况,说是要调节。于是我便将加餐的事情隐去,说了一下为什么爆发冲突,为什么骂了起来,撒谎外卖已经因故洒掉后,便把电话挂掉了。

到家后刚洗完澡换完衣服,美团又来了电话。

“顾客那边说她脾气不好,不该发火的。她说她那份餐是【独一无二】的,是她的孩子生病了需要吃的【营养餐】,就算【洒餐也没关系的】,问您能不能送过来,如果可以的话现在给她送过去这个事情就算了。”

好一个独一无二,好一个病号餐,好一个洒了也没关系!一听到美团客服的话,爱苑女那副尖酸算计的脸几乎就要浮现在我面前了。一瞬间我就明白爱苑女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她说什么“马上要出门了”,而现在到了快两点她却还要求我送餐到家,看来并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出门,而只是为了自己能够快快吃饭,来整外卖员罢了。同样,她一开始说是自己吃,现在又改口说是“给孩子吃的营养餐”,明显不过是为了给美团施压,想要道德绑架我,迫使我将外卖送回去,而绝不可能真的是给她所谓的“生病的孩子”吃的——给生病的儿童吃极其油腻的黄豆油汁大排饭,外带一碗颇为辛辣的牛杂汤,可还真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最后,在电话中我和她说过“你的饭老子帮你吃了”之类的话,而他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提出让我送回的要求,还假惺惺说什么“不介意有没有洒掉”,很明显是断定我肯定把餐吃掉或处理掉了,不可能送回。这样就能坐实我的罪行,进而让我赔偿。

看穿爱苑女的心思后,我便回复美团说因为之前摔车,餐食已经完全洒掉了,因为不能送达,被我处理掉了。在一阵虚与委蛇后,我挂掉了电话。事后来看,除了差评,我并没有受到什么处罚,应该是美团那边进行了退款之类的操作——当然,可能也和我作为众包骑手,劳动纪律更为宽松的有关。此时到此,大概就告一段落了。

后来,我和其他同志在论坛上进行了交流,谈到了这件事情,也有许多思考。

我之所以能够“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并不完全靠众包吃饭。除跑送外卖之外,我还有一份相对轻松和高薪的脑力工作,就算被封号不能送外卖了,说到底也没什么影响,要找其他工作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去投八路”的条件,是一般的体力劳动者所不能拥有的。换句话说,我之所能够肆无忌惮的冲击尖酸刻薄的爱苑女,不过是因为我有十足的底气,知道就算冲击回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所谓底气无非两个,一个是有脑力工作兜底完全不怕失业,还有一个则是在许多同志的帮助下学习过马克思主义,知道就算出事了,又该怎么样去斗争美团的资本家和傻逼顾客。

如果从这两点出发再深入分析的话,事情就更明显了:我之所以有兜底的工作,是因为我在中国的资产阶级学府里上了十几年的学,有相关行业的资格证书,不愁找工作。我之所以学过马克思主义,则是因为几十年的学校生活——特别是四年的大学生活——让我这个曾经脱产的学生、现在的脑力劳动者有许多的空闲时间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来学习各种感兴趣的知识。又因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小资产阶级民主派的地位是不稳固的,他们渴求个人的解放进而也就渴求社会的解放,因此我作为这样的人,最后就有了接触到马克思主义的物质条件和思想条件。

然而,不管是兜底的脑力工作,还是学习社会知识的意愿、兴趣,以及这种学习所必然要求的大量时间,都绝不是一般工人所能拥有的。我之所以能拥有这些条件,仅仅只是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下,脑体分工已经有了巨大的差别,我作为脑力劳动者天然就有了脱离一般人民群众的特权;仅仅只是因为——我是从资产阶级法权中得到了这种便利,是从阻断了工人阶级学习的这个罪恶法权中,为自己谋取到了一切发泄个人英雄意气的便利。

试问又有哪个拖家带口的工人,能够像我一样不管一切后果的去冲击?又有那个工人,有不向爱苑女这类人卑躬屈膝,不默默承受其抛出的一切垃圾和侮辱的自由?

在社会帝国主义的中国,一般工人绝没有这样的自由。

我们作为有产阶级知识分子,天然地就比劳动人民有了一些特权,并且在接触到马克思主义前,在日复一日的个人生活中,已经默认了这种特权的存在,还时刻自觉或不自觉地想要将这种特权进一步扩大。直到现在这种特权还在给我们带来便利(当然资产阶级法权另一方面也在压迫着我们,不过此处不展开讨论了),让我们自觉或或不自觉地朝着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靠拢。

俗话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虽然我早早地就通过学习各种知识知道了什么是资产阶级法权,可是真的等到它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自己的面前时,那种感觉却是任何书本都给不了的。我们正是因为摧毁了人民学习、斗争的条件的资产阶级法权而得到了自己学习、斗争的条件,如果我们不坚持思想斗争,不去主动接近群众,让自己成为无产阶级的知识分子,那么我们又怎么配被称作马克思主义的“学习者”呢?

我送外卖的第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但是斗争就像是蕴藏在海面下的暗流一样,是永远不会停止的。只要还参与雇佣劳动,和资产者、小资产者右翼的斗争就绝不会停止。至于后面遇到的更多的和刁蛮顾客、店员以及相关的斗争经历,那就又是后话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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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这种行为也是有过去作为小资产阶级的个人复仇主义思想在,觉得被对方整了刁难了自己就要整回去。fallwind这下可能更从实践上认识到了,那种短视频里外卖员直接加餐复仇,扬长而去,背后是怎么样的辛酸和劳累了。一般的劳动人民其实都没办法有这种选择,只能在被有产阶级侮辱之后忍气吞声,以避免丢了工作,让一家都失去经济来源。之后希望fallwind在送餐当外卖员的时候,找机会多跟其他的外卖员聊了聊他们的生活和所思所想,多展开思想斗争。看前面的劳动日记记述事件经过的时候有种看贴吧的感觉,看到后面的马克思主义就感觉味儿对了。写得好,期待更新 :smi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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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像是外卖、滴滴司机这些个行业可以说是最为海纳百川的行业了,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是有机会像这样可以正义反击的人,其实寥寥无几。我在网上见过,有很多的一般的劳动者的家里有人生了重病或者自己的就有重病,欠了一屁股债,其他的工作做不了只好来跑外卖的。要是他们遇到这样的情况,只怕是要忍气吞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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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天,如果以后要长期从事这种劳动的话,这种危险的情况是不会少的。不知道这种劳动环境下,劳动保护用品齐全没有。是外卖员自己负担还是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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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团的工服都要自己出钱买,劳保用品应该更不会发。

8 个赞

已经换上外卖员专用的车辆了,后面更新会写的。所有的劳保用品都是外卖员自己搞的,狗资本家和他们的走狗是不会给什么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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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重的经济危机和日益加剧的阶级矛盾正在不断地把小资产者抛入工人阶级的队伍。像很有一部分大车司机、外卖员、滴滴司机等等,虽然在经济地位是(如果不是汽车、卡车拥有者的话)无产阶级的,但是在思想上许多还是小资产阶级甚至是流氓无产阶级的。

但是不管怎样,从最一般的工人的生活出发,只能是把打碎了的牙齿往下咽。只能把委屈、悲伤和愤怒藏在心里。这就是中国最广大的劳动人民过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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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资产阶级右翼太狡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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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外卖也不是出路啊,现在失业的人越来越多,不管是工厂还是服务业条件都越来越差。大家都去送外卖的话,势必单价还会进一步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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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的,之前送单就有明显感觉,美团很会搞泰勒制,送的单子越多,总体外卖员阶层能够拿到的单价就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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